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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驚鴻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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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驚鴻(六)

與顧朝夕見過面並正式結下契約後,宴池終於懷著事情塵埃落地的心情回到了止春樓。

樓裏熱鬧依舊,白天看著陰森可怖,一到晚上便燈火輝煌,各種各樣的人類和靈獸,甚至要妖魔聚集在一起,這樣看來,倒很像是上個世界武昭昭和易遙所追求的那樣。

想起這些,她不禁問系統,“她們過得怎麽樣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系統興致缺缺,近幾天都是這樣,無論宴池說什麽她都提不起興趣。

“那你知道啥?”

“知道你結契了,這個速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想。”

“你已經念叨八百遍了,銀白,這不是什麽大事。”

“可是顧朝夕後期是要修無情道的,無情道你知道嗎?”系統十分悲傷地說,“先有情才能無情,你倆現在綁定了契約,如果她感受到舒棠的存在,她就沒辦法斷情。”

“我不會影響她的。”宴池試著安慰它。

“都怪我……”

“也沒那麽嚴重吧?”

“明明差一點的——”系統陷入了自責。

“咱就是說,事已至此,是不是可以想些開心的事?”宴池看著夜幕降臨,瞇著眼看不遠處搖晃的荷花,忍不住搖搖頭。

“也怪我,不該問你這些。”她還想說些什麽,系統再次陷入休眠,自己去面壁了。

宴池望著遠處,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孤單。她有種沖動,想把這個小機器人拖出來好好說一頓,可是想想對方滿臉委屈的樣子,“算了算了,本來就是我自己太沖動。”

那時系統沒有主動給她提示,只是因為聽到身旁有人提起顧朝夕的身份和名字,她才決定出手幫忙。如果一定要分出對錯,系統唯一的問題就是那個時間不在線。

身後的女孩兒拍拍她的肩,將酒杯遞給她,微笑著示意她喝下。宴池看她面生,卻也毫不在意地接過,直接仰頭喝完。

女孩兒滿意地看著她,步態輕盈打算離開。宴池伸出左手略過她盤子上的酒壺,輕輕一揮衣袖,便帶走了整個酒壺。

她跳出欄桿,直接落在第二層。第二層也是修煉地,只是人比三樓少些,更加清凈些。

月光靜靜灑在地面,止春樓的首樓在夜晚中昂首挺立,猶如一只體型巨大卻充滿威嚴的怪獸。

身後有男男女女在放聲高歌,那音樂美妙極了,聽得她忍不住勾起腳尖,不住拍著面前的欄桿。一聲、兩聲、三聲……混雜著遠處的海浪聲,逐漸隱匿在這個如夢如幻的夢境中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一男子跟在她身邊,拍拍她,“餵,你是第一次來嗎?”

宴池轉過頭看他。她拿起酒壺一飲而盡,然後像什麽都沒看到一樣繼續看著遠方。

“師姐在看什麽?”

“沒看什麽,只是在等。”

“那你在等什麽?”

“等天亮。”

“師姐?!”男子似乎沒料到宴池的身份,向後退了幾步,依舊不死心地看著她,“請問你是哪個宗派?”

年輕女子晃晃腦袋,頭上的鈴鐺發生刺耳聲音,“當然是我們止春樓啊!”

像是感受到男子的懼怕,女孩兒大方過去,將胳膊懶在宴池肩上,笑得極其燦爛,“二師姐你回來啦?”

宴池用鼻子呼氣,也笑吟吟看著對方,“是啊,小師妹,你已經說了一晚上廢話了。”

止春樓的女孩兒或嬌媚可人,或熱辣似火;止春樓裏的男孩兒個個憨直健壯,風流倜儻(只是看著)。

這裏叫止春樓,不是因為懼怕春色,而是因為,沒有哪個地方比這裏更讓人有春心蕩漾的滋味。

正如瀟瀟評價的那樣,這裏的男男女女,每個人都能拉出來在人世間做個頭牌。

雖然宴池並不認同,但客觀來說,她說的確實是事實。

這個事實從宴池來後發生了改變。

宴池望著樓下招手的師弟,又看看對自己眨眼賣萌的瀟瀟——

樓下那個還年輕的很,比女孩兒還多些媚態;面前這個則嬌俏可愛,眼神裏透著精靈古怪。

唯有宴池本人,看著一本正經、正義凜然,沒有人敢承認她是止春樓的二師姐。

當初是大師姐力排眾議讓她留下的。

那個女孩兒喜歡穿火紅色的衣服,跑起來像是一陣風,笑起來卻像一記甜死人的毒藥。

“師姐呢?”宴池第一個問的也是她。

“師姐——”瀟瀟純黑色的眼珠子轉啊轉,臉上是一副吃醋的表情,“二師姐你什麽時候才能想起問問我們啊?!”

宴池指指她,右手兩個手指夾住對方的衣領,稍稍向上拎起,眼神也配合著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,“你這不是挺好的嗎?”

被瀟瀟懟,向瀟瀟回懟,被瀟瀟記恨,下次再次重覆,這就是宴池與小師妹的日常。

瀟瀟氣得鼓起腮幫子,“師姐說她看上一個很好看的男人,去找他雙修了!”

宴池點點頭,嘴角含笑,那抹笑意似有似無,“什麽時候回來?”

“那我怎麽知道……”瀟瀟嘟囔著。

正說著,小師弟葉楓已經等不及,直接上了樓。

“小楓——”宴池抱臂看他,“好像又長高了。”

瀟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表示讚許,“那是,葉楓吃的很多的。而且——師姐我們明天吃啥?”

瀟瀟是一只鬼。

準確地說,她曾經是一只鬼。如今的她早已為自己找好了皮囊,一如既往地愛著它,也細心呵護著它。她像以前一樣,喜歡熱鬧的地方,鐘愛溫暖的東西,熱乎乎的食物每次都能填滿她的腸胃,讓她覺得這個世界還沒那麽糟糕。

而葉楓不同,他是人,只是皮囊好看,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賣到了青樓。他長得柔美,性格也溫柔靦腆,大概是天性如此,葉楓喜歡男人,也喜歡女人,一切能讓他快樂的事物,他都很喜歡。

宴池招招手,葉楓乖巧上前。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月光下還泛著些藍,猶如海水一樣深沈靜謐。

“看,長得多好看。”宴池拍拍他的肩,用熟稔又欣賞語氣說道,“小楓我們明天吃面好不好?”

瀟瀟摸摸胳膊忍不住吐槽,“師姐你這樣特別像我生前門口經常誇我可愛的老大爺。”

宴池翻了個白眼。

葉楓笑起來,露出整齊又潔白的牙齒,“好啊,好像已經很久沒吃宴池師姐做的飯了,很想念。”

宴池挽起袖子,露出半截曬的發紅的胳膊,突然看著天空,覺得腦袋發暈。

“等一下,我要去睡個懶覺,明天起來了再給你做。”

“師姐是不是吃了什麽?”葉楓扶住她。

“喝了新釀的酒,這麽大一壺,都喝完了。”瀟瀟指著地上掉落的酒壺,誇張地說。

此時,當事人宴池已經安穩落在師妹的懷裏,安然入睡了。

“宴池這樣,很難讓我傷害她。”瀟瀟看著她的睡臉說道。

雖然在這座群魔亂舞的樓裏,她不曾受過虧待,但宴池好像是最明白也最善待她對做人這件執念的。

哪怕如葉楓這樣的經歷,在宴池眼中都只是尋常事一件。

她比大師姐描述的更好一些。

“師姐為什麽要傷害她?”葉楓不解。

瀟瀟一巴掌拍在對方頭上,“比喻,只是比喻!你個木頭!!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待宴池醒來,已是日上三竿。

太陽暖洋洋曬在臉上,直照得她想要松開身子癱在床上。

睡著前聽瀟瀟說,那個看著面生的姑娘確實是新來的,她釀酒一絕。

宴池爬起來伸了個懶腰,站在桌前一邊按壓肩膀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。

看外面天色,應該正是下午,懶懶散散地做個飯,正好晚上來一碗熱乎乎的湯面。

宴池到了廚房,後廚的黑貓趴在柴火上小憩。她把頭發和袖子都挽起,開始和面。

黑貓睜開眼,面無表情,語氣冷淡,“你回來了?”

宴池忙著揉著,力道大時踮起腳使勁,看起來齜牙咧嘴,面目猙獰。“嗯……”

“晚上吃什麽?”

瞧瞧,連貓都被樓裏的廚子荼毒的如此嚴重。

但無解,畢竟這座樓裏的廚子只會殺人,不會做飯。

宴池用下巴指指面團,“面條”。

揉面,搟面,生火,燒水,忙忙碌碌,卻是一氣呵成。宴池望著眼前煙霧繚繞的鍋,從袋子裏掏出一件物件丟到黑貓的脖子上。

“這是什麽?”

“平安符。”

黑貓:……

宴池笑吟吟開口,“上面也是一只貓,多適合你。我還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。”

晚上,幾人果然如願吃上新鮮的面條。熱氣騰騰的面湯,細軟爽滑的面條,一顆雞蛋,幾片細細的蔥花,一點點香油浮在上面,香味四溢,熱得人心臟發燙。

瀟瀟高興地挽著宴池的胳膊,“師姐,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!”

宴池打斷她,“不會,還會有更幸福的時刻!”

她拿出一條手鏈給她,又從懷裏拿出一把小刀,分別遞給兩人,“喏,新來的禮物。”

桌上的酒散發著淡淡清香。宴池端起來抿了一口,桃花的香與澀纏繞在舌尖,又沿著舌根滑到嗓子眼。瀟瀟和葉楓開心地像個孩子。

“師姐,這次回來還走嗎?”

宴池支著腦袋看月亮,她看著兩人,眼睛裏的散發著柔和平靜的光。她笑起來,眼角有幾條皺紋,“暫時不走了,好久沒見紅鳶,等她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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